上访
上访因为我的疏忽,买房子给了对方三十多万,对方却拖着不与我过户,最后把房子过户给另一个人,这个人拿着房产证上门打架,我丈夫被打伤住院,他乘机占领了房子。去法院起诉,原房主逃逸,事情没有进展。那时节我一家人凄凄惶惶,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。太阳挂在头上,我的世界却是黑漆漆的。经律师指点,我走进公安局,请求刑事立案,抓捕原房主,弄清事实真像。公安局认为这是个民事案件,不予立案。我无可奈何,踏上了漫漫信访路。
公安局信访科,一堵厚厚的玻璃墙后,领导正在接访,大厅里坐满了愁容满面的上访者。坐在他们中间,我听他们讲述上访的缘由,有的上访了三十多年,有的上访了十几年,少的也上访了三五年。听到这里,我的心里漫过一阵又一阵的悲凉,靠信访真的能解决问题吗?
有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旧军大衣,拎着个旧皮包闯进来,挤到窗口,说他们村的支书要害他,半夜翻过他家的大门,进入院子里,敲碎了窗玻璃,往屋里扔石头。
我听得胆战心惊,工作人员却波澜不惊,视若寻常。男人见工作人员对他不理不睬,就说:“你们不管,俺去省里告去。”
男人匆匆走了。我有点怀疑,这个中年人是不是精神病患者?
有一对盲人老夫妻,手拉着手,不慌不忙地向我说起他们上访的事。他们靠算卦养家糊口,有仨儿子,给俩儿子都盖了房子成了家,日子也能过。他的小儿子脑子笨,上完小学就不上了,在家做饭种地。十六岁那年,被邻居带出去打工,一走就再也没回来。两口子四处找,又报了警,警察从山西黑砖窑解救了邻居,却没找到他们的儿子。邻居说,他们的儿子逃走了,逃到哪儿了?谁也不知道。二十多年了,夫妇俩算卦挣俩钱,就去上访,要求警察找儿子。盲眼母亲说:“吃饭的时候,俺就想,俺小三有饭吃没有?想着小三饿肚子,俺就吃不下去。睡觉的时候,俺就想,俺小三有被子盖没有?俺就把被子掀掉,自己冻得浑身哆嗦。俺就想找到小三,听他再叫俺一声娘。”
我听得泪流满面。
很快,轮到我了!我坐在窗口,向信访科长讲述,他认真听着,不时在纸上记录着。他说:“一房二卖一般是走民事,你这个情况特殊,我个人认为,应该刑事立案。我会向领导汇报,你等消息吧!”
我听得很兴奋,觉得有希望了。回去等了俩星期,也没音讯,我又找到信访科。科长说:“法制科认为,你的案子还是民事案,你还找法院吧!”
像一瓢冷水兜头浇下,我无奈地说:“法院也无法去抓原房主出庭受审,这等到猴年马月也没结果呀!”
科长埋头他的工作,我呆坐着,不知咋办好。中午,除了那对盲人夫妇还在大厅啃干馒头,别的人都走了。常年上访,车旅费伙食费就不是个小数字,老夫妇已经习惯了节省开支,背着自己蒸的馒头,走到哪儿吃到哪儿。我到外面买了火腿肠和泡面,送给盲人夫妇。科长提着两袋蒸卤面出来,这是他从单位食堂弄的,他知道盲人夫妇中午不走,就打了两份饭想送给他们吃。
科长把我叫到一边,说:“你回家,去网上查一下跟你情况类似的案子,公安立了案的,复印下来交给我。”
复印了许多案例,交给科长,每次去,科长都低着头。我机械地走进信访科,神情有些麻木了。为什么发生在焦作的案子立案了,我的案子却立不了案?这样跑下去,会有啥结果?
有个妇女在向科长说她的案子,语气平静,像说别人家的事一样。她男人去找工头要帐,莫名其妙死在工地上;她去告状,女儿突然死在上学经过的小树林里。两条人命没有抓到凶手,公安局却连她的两个案卷都找不到了。我问她为啥不当回事,她苦笑着说:“死的死了,我还得顾活着的俩儿呀!”
因为忙着上访,我顾不上管闺女儿子,儿子迷着打游戏,闺女成绩一落千丈。亲戚们都劝我,放下案子,好好挣钱好好管自己的孩子,再干十来年,房子就又有了。我还在犹豫,晚上接到原房主一个电话,他说:“你去告,法院顶多判我还你钱,我没钱,法院也吃不了我。我这算民事,构不成刑事,惹急我,我一分钱也不给你。”
我思考了一夜,和丈夫商量,转了店,我去跑案子的事儿,丈夫在家养伤,顺便管好闺女儿子。原房主太嚣张了,我一定要让公安抓住他,弄清楚他为啥把卖给我的房孑又过户给别人。丈夫想了两天,终于答应了。很快,有人来谈接手的事,看着自己经营的店铺易主,我痛彻心扉,又想,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,钱,以后可以再挣。这口气,我一定要争。
转了店,我开始跑郑州,上北京,到处上访。人到北京,我接到了市局一个副局长打来的电话,他说:“你咋跑到北京去了,别闹了,你赶紧回来,市局安排下面给你立案查就行了,快回来吧!”
我信以为真,屁颠屁颠从北京回来,结果老区公安局说,房子在新区,让我找新区公安局;新区公安局又说转款在老区农商银行,让我找老区公安局。我像个皮球被双方踢来踢去,半年折腾,精疲力尽。我向信访科长哭诉:“他们推来推去谁也不管,我在中国,我总不能跑到台湾去找民进党管这事吧?”
信访科长终于指定老区长风派出所管我的案子。张警官初步调查后,将案卷送到检察院,检察院的意见是,这属于民事,不属于刑事。
继续上访,上一级还是要求当地处理;当地如果能处理好,哪有恁多人一直上访啊!
信访大厅里有个瘦弱的妇女,带着一个瘦弱的男孩,约有四五岁的样子。孩子哼哼着喊饿,我给他买了两个面包,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他妈妈小声对我说:“现在都是一把手说了算,见不到一把手,跑也白跑。我爬到市局围墙上,又扒住树杈,上到挨着墙的一棵树上,大喊大叫,惊动了一把手,俺的事才有人管了。”
我四处转悠,发现市局挨着围墙的地方,也没有一棵树。估计,那棵惹事的树已被砍掉了。夫妻俩不干活,没有收入,长期这样下去怎么能行?
领导接访会议结束,已是中午11点多了。领导不见我,我的事儿就永远没进展。那一刻,我脑子里闪现原房主嚣张的脸,闪现打架时对方的棍棒,闪现重症监护室正在抢救的丈夫,顿时,血往上涌,我抓起一把椅子扔到厚厚的窗玻璃上……
看到警察站在信访科门口,我冲信访科长嚎叫:“我到北京,你们没立案,就可以手机定位,知道我在北京;为啥不去定那个坏蛋的位,找到他,弄清他为啥坑我?我上访半年了,为啥领导不接访我?焦作和鹤壁不一样的天?为啥焦作的案子能立案到鹤壁就不立案?警察不抓坏人,让他们抓我吧!”
信访科长摆手让警察退下,劝我回家。我到家,灌到肚子里一瓶白酒,沉沉睡去。第二天上午,信访科长打来电话:“你星期一到信访科来一趟,吴市长要接访你。”
市公安局局长,又是副市长。当我走进接访办公室,那个厚玻璃里面,看到里面坐满了穿制服的官员,登时紧张得说不出话来。我拿出写好的稿子机械地念起来,中间坐着的,一个穿白色制服,头发有些白的,慈眉善目的官员,摆手打断我,说:“别念这个,咋回事,你给我们讲讲吧!”
看到他那稳稳的眼神,我止住了心慌,慢慢讲起来。我忘了他说了些什么话,只记得最后说的一句话,是让我们回去等消息。
正如那位带孩子的妇女说的,一把手接访以后,事情终于有了转机。长风派出所打来电话,说我的案子立案了。见到张警官,他气得差点把一摞案卷摔到我身上。因为市局追究责任,弄了他一个不作为处分。张警官向我咆哮:“我天天跑来跑去给你查案子,你弄了我一个不作为?那立不立案是我决定的?”
我赶紧低头弯腰说好话,不这样做,我的案子确实立不了案啊!张警官发发脾气并没有真的恨我,还和我商量咋套取原房主现在使用的手机号码,以便对他的手机定位。
不得不说,公安办案能力真是超极棒!立案后,没用多久,先是抓住了打架致我丈夫轻伤的现任房主,后又抓住了那个该挨千刀的原房主。
原房主交待,他做工程借人家钱,只好把卖给我的房子又过户给人家。我觉得他在扯谎,他明摆着一无所有,哪来的工程?说借人家的钱,银行流水显示上一分钟人家转他30万,下一分钟他转人家30万,这是啥借法?
案子以诈骗案结案,原房主无力退赔,判刑六年。现任房主打架致人轻伤,赔偿我三十万,免刑事坐牢。我翻看案卷,觉得其中有猫腻。原房主收到我的购房款,曾向现任房主转款二十万,他到底欠人家多少钱,要把我的购房款和房子都给人家?银行流水也不像是借贷关系呀!
信访科长说,吴市长调走了,新来的是个罗局长,并劝我见好就收,别再往下折腾了。信访科有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,他们的女儿十二岁时,被人贩子拐走了,他们从此开始寻找女儿。他们说,女儿如果还活着,应该和我同岁了。这么多年苦苦寻觅,给别人找回十一个孩子,自己的孩子却没找到。我想,他们的女儿如果还活着,儿女也大了,怎么会不和父母联系?也许父母有预感,却始终抱着希望吧!人家为了女儿坚持上访,我为了一个房子再坚持上访有意义吗?
那个帶孩子的妇女说:“你看我儿子,明明八岁了,长得却像四五岁的孩子。从生下他,我就开始上访,饥一顿饱一顿的,发育迟缓。我决定以后不上访了,在家好好养孩子。”
我叹了口气,再坚持查原房主和现任房主的猫腻,不值得继续耗时间和精力。从信访科出来,我碰到了于老师,我给于老师单位修过车,知道她是作协的,喜欢写些短篇小说。她给了我一个手机号,说是罗局长的,有啥事可以给他说,这个局长人不赖,对搞文学的人很尊重。
文学,对于只上到初二的我来说,不亚于海市蜃楼。我只是喜欢金庸的武侠小说和琼瑶的爱情小说,没事爱模仿他们,在精神上充实一下。既然罗局长尊重搞文学的,我就猪鼻子里插葱装象,万一引起他注意,给我查查他俩的猫腻岂不更好?只有一个手机号,长篇大论不合适,我开始学写诗,照着小学课本,学写古诗和现代诗。记得写了俩月,发短信给罗局长,他回了个诗不错。我记得是首打油诗:
给信访科长
信访科长不寻常,
不用炮来不用枪。
带着拐杖手提筐。
见了老人送拐杖,
见了妇女就送筐。
拐杖与筐不管用,
他还懂得阴与阳。
唯有太极安天下,
水低山高柔胜刚。
我笑了笑,就接着写,学会用平仄,也学会了曲境通幽。他又回了个可以出诗集,并请我到信访科,他有个东西送给我。到信访科,科长拿出一本诗集交给我,说是罗局长送给我的。我翻开看了看,觉得一般般,真里没有幻,以为是罗局长写的,有点想笑。仔细一看,是个姓郝的,哪个省公安厅的。我想,也许是罗局长的上级或同事吧!
在信访科见到了一个老上访户,她有五十多岁,个子高高的,梳着剪发头,穿着一双解放鞋。她女儿被人贩子拐走,公安解救的晚了,人巳经瘫痪了。十多年后,她女儿去世了,她又要求查解救女儿的公安,为啥不早点去?走的时候,我一路劝解她想开点,她说:“你不认识罗局长吧?我认识他,我和他爸是高中同学,他家是汤阴宜沟的。他爸叫罗爱国,是河南省军区司令,他叫罗锴,小名罗小罕儿。”
罗局长调到鹤壁,公安开始扫黑除恶。没有一点根,不等扫黑,恐怕就被黑风吹走了。我看过人民的民义,那个侯亮平,要不是中央有个老丈人,他也被人家整趴下了。对这个老上访户说的话,我一直深信不疑。我突然想写个扫黑除恶小说,并且兴奋之即立刻动手,没用俩月,就完成了草稿。直到后来,听罗局长说,他爸是老师,家是驻马店的,我还拐不过弯来。经历过多年上访的人,多多少少精神上都有点不正常了。
罗局长安排邓队长查那个帐目,邓队长从银行调取了几百张银行流水。问他,他说正在查,再问他,他说送到审计局了。一年多了,我去找他,他还支支吾吾。我说:“你把银行流水给我,让我自己瞧瞧!”
邓队长说:“流水送审计局了。”
我说:“你说实话,银行流水在哪儿?我真想别开你的柜子看看,你留着那堆废纸有啥用?让我看看行不行?”
邓队长从柜子里搬出厚厚一摞银行流水,我统计了一上午,发现原房主与现任房主一分钟彼此转款的情况很多,他俩好像存在某种经济往来。我还发现,现任房主与一固定帐号转款合计一千多万。我说:“邓队长,你觉得他俩是借贷关系吗?你觉得现任房主转款一千多万的帐号没啥事?”
邓队长说:“这个帐号是网上平台的帐号,以前,很多平台涉嫌赌博,但后来这些平台倒闭了。从银行流水上,不能证明俩人有犯罪记录呀!”
有些罪恶,不能曝光在阳光下,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。经历了两任公安局长,我还是没弄清原房主为啥把卖给我的房子又过户给现任房主。但我还是很感谢这俩局长,吴市长抓住了俩犯罪嫌疑人,挽回了我的基本经济损失;罗局长虽然没查清他俩的帐,却让我学会以笔为剑,在以后的生活中努力干活,也能写些东西,更加丰富自己的精神世界了。
罗局长也调走了,听说他调走了,我止不住挤眼掉泪。邓队长看见了,说:“你难过啥?罗局长是调到省里头了,是高升了,是好事。”
人在鹤壁,有啥事需要帮忙,给罗局长说一声,只要不违法不费大劲儿,他还是愿意帮我的。比如,帮我们两口子找活儿干啦,帮我联系剧团团长,让我向他推荐自己写的剧本啦,基至俺家楼上漏水了,我也跟他求救。他走了,时间一长,人慢慢就远了。
回想上访的日子,我也疯疯癫癫的,幸亏这一切都过去了。我的案子,是在基层解决的,遇到的两个局长,都还可以。如果基层官员认真办事,务实一点,哪有那么多人愿意离乡背井去上访呢?
问好鹤壁淇水 ,欣赏学习! 来过,拜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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