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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心的温度

满山红叶 2026-3-25 08:34 22
    带母亲到一楼做头部核磁,她表现得很紧张。我帮母亲穿上病号服,病号服外面还披了一件棉袄。这是翠花蓝色的偏襟棉袄,是我年前给母亲在市里商城选的。母亲很喜欢这件棉袄,走哪都穿着它,并兴高采烈地告诉我,旁边八号床的老太太也对蓝色翠花棉袄赞不绝口。母亲说这些的时候,嘴角上扬,眼睛有亮晶晶的光。现在,七十六岁的母亲,像一个孩子。过马路,车来车往。她紧紧挨着我,我牵着她的手,一点也不拒绝。搁以前,母亲是不允许我拉着她的手,那会子母亲身体硬朗,挑五十斤的玉米粒走起来步伐稳重。几年里,母亲做了三次大手术,体质不如以往。依然坚持打理一处菜园,养几只鸡鸭,两头猪。一头卖了,一头留着杀年猪。母亲的菜园,很精致,井井有条。东边一洼韭菜,几垄大葱,一爿菠菜。中间长垄是白菜与萝卜,垄沟撒一撮胡萝卜。西面是茄子、辣椒、一架芸豆,一架黄瓜。几棵小柿子、菇娘、生菜、茼蒿、苦苣子。母亲说,只要自己能动弹,就不让园子荒芜。老家的春夏秋冬,有母亲在,一直是生机勃勃的。即便白雪皑皑的寒冬,老宅子的屋檐,墙头、厦子顶、梨树上,母亲是行兵布阵,将玉米穗子、高粱穗子、红辣椒、萝卜缨子、咸鱼干、梨坨高高挂起,小院落挤满热气腾腾的烟火。

    母亲是不想来医院复查的,没有谁愿意来医院,除了冰冷的仪器在身体扫描,过滤,再就是那些我们永远弄不清楚的液体,一滴一滴落进血管内。穷人,最怕的一件事,生病。我们的父辈,那一代人但凡扛得住,就不去医院,不吃药。疼磕了,顶多吃一粒去痛片。父亲在世时,也是如此。家里的止痛药,换了一茬又一茬。它便宜啊?也暂时减轻身体的痛楚。实在扛不住,才来那个地方。医院是救死扶伤的码头吗?我只知道,它仿佛一个黑黢黢的,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。你没法了解它的深浅,内在的一切玄机。一场病耗掉一生积蓄,病未必痊愈,甚至人财两空。父亲是一个极好的例子,百姓,普通的百姓,能说什么?说什么有用吗?发掉门牙咽到肚子里,怎么有病不治?想治病,就离不开医院,离不开一把把的大白片子,一回一回轰隆隆的医器检测。

    核磁定的是上午十点半,护士站喊,九床林某某,下去做核磁。我们急急忙忙搭电梯来到一楼,核磁报道处是在九号窗口,我拿着那个约单交给窗口胖乎乎的小大夫,她说,阿姨,来,马上给你们做核磁。

    转过九号窗口,做核磁的屋子在里边,门口有两排蓝色椅子,母亲取下假牙,手镯,手表,脱了外套,我的手机,随身包锁在一个柜子。核磁必须有家属陪着,中途要往胳膊埋得针管里推一种药,唯恐病人适应不了,引起副作用。我站在巨大的仪器左侧,守着躺在仪器上的母亲,医生递给我一只棉花球,噪音大塞住耳朵。我没塞,父亲做过五次核磁,母亲做过四次核磁,都有陪伴过,波澜不惊。仪器的声音很大,呜呜呜、哒哒哒、轰隆轰隆、呼呼呼、一会像一列火车从头顶掠过,一会儿锣鼓喧天,咚咚咚、当当当、砰砰砰,我安慰母亲,有我在,放心。闭上眼,像平时睡觉一样。我左手握着母亲的脚裸,想着母亲感受到女儿的力量,大约是三十分钟后,医生打开门进来往埋管推药,嘱咐母亲若难受就吱声,母亲嗯了一声,很顺利,母亲没什么反应。下了核磁台子,母亲说,憋毁了,她好几次想吐,最终没吐。

    出了核磁室,我领母亲到外边走一走,将军湖的荷花尚未露面,路两旁的梧桐,银杏倒是冒了一层鹅黄的绿,浅浅的绿,看着舒心,闻一口,甜滋滋的。一群麻雀在茂密的松树枝叽叽喳喳讨论什么,母亲心情大好,有鸟儿,有树木,有湖水,有人的地方,母亲和老家,和南河屯近了,又近了。

    万达广场有卖冰糖葫芦,我买了一支,母亲欣喜的接过去,打开包装吃了一粒,山楂圆圆的,上边裹着一层糖。母亲的假牙被粘掉两次,索性坐在荷花池的木椅子,用手掰碎冰糖葫芦,慢吞吞的嚼。

    母亲像个孩子,她一边吃糖葫芦,一边说着医院里的事儿,说八号病床的老太太,老伴儿陪护得不错,老两口关系很铁。男的在甘肃住,女的是庄河本地人。缘分呐,千里姻缘一线牵,一点不假。都是丝绸厂退休职工,两个儿子,大儿子在花园口居住,智商不高,老人最操心他。二儿子在深圳,创办了自己的公司,没空回来陪他们。家里请了保姆,医院雇了一个护工。医保保险,加上退休金一万左右,不缺钱,缺的是儿女的陪伴。人生在世,不可能十全十美。问心无愧足矣,母亲说,不羡慕他俩,至少母亲有我和弟弟陪着,母亲想在老家住,就尊重她的意见。想来楼里呆着,我们接过来,在我家住几天,再在弟家住几天。母亲开心比什么都重要。

    我想和母亲到向阳桥市场逛一逛,母亲也同意了。原本打出租车走,母亲断然回绝,就要坐公交车,我兜里没现金,问超市的老板兑了四枚硬币,坐1一零六公交车,到光明街站点下车,我拉着母亲的胳膊,过马路,大市场很热闹,北路旁,草莓,蓝莓、各种水果大比拼。南路段新鲜海货叫卖此起彼伏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海鲜味儿,母亲很兴奋,这儿摸摸,那儿看看。打听价钱,一路问个不停。我担心贩子们厌烦,拉着母亲的手朝前走,在刚出锅的玉米穗子摊儿,母亲问多少钱?我赶紧买了十元钱,三穗青玉米,黄色的青玉米,嫩生生的,透着粮食的香气。我拎着玉米穗子,母亲说,我拿着。交给母亲拎着,她尽管开心,我陪伴就是。

    小毛葱绿油油的,母亲想吃,我买了一把,还有那种面乎的小南瓜,圆鼓鼓的小南瓜,五元一个。大鱼大肉,虾蟹子母亲不怎么稀罕。家里冰箱有存货,择了一捆蒜毫,炒鱿鱼。

    向阳桥市场距离华宸兰庭我所在的小区有一里路我和母亲大包小裹,有说有笑往家走。这一年,难得陪母亲走一走。远处的风景,去不了,近处可以了。对于我来说,母亲高兴,我们的心也就暖暖的。这个世上最爱我们的人,陪一天少一天,终究有一天,父亲离开,母亲也会离开。趁着母亲健在,好好爱她,珍惜当下的时光。

    十年前,我的脾气也不好,惹急了像一匹暴怒的烈马,十年中,历尽人世沧海桑田,陪着父亲母亲抗癌路,体验太多太多的人情冷暖,世态炎凉。残酷的现实,硬生生将我的菱角,磨平。有时候,和父母说话急躁,或者嗓门高了,过后我都内疚很久很久。老人活了一辈子,生活习惯,居住的环境,脾气等等都根深蒂固了,我的宗旨是,只要老人活的舒服,开心。儿女就该顺着他她,声音大,训斥老人,不可取。人老了,像个孩子,哄着来,由着她心儿来。孝顺孝顺,不就是顺着老人的来吗?

    回到家,母亲换了拖鞋,有点拘谨,我说,这不就是自己家?随便坐,累了就躺着。母亲坐在沙发上,滔滔不绝说这话儿,邻居的,亲戚的,四点多钟,母亲大概是困了,进了我那屋,躺下不会儿就睡了,打着呼噜。我开始做晚饭,小米粥,炒了一盘蒜毫鱿鱼,一盘芸豆丝和肉,一盘韭菜笨鸡蛋、炖了一钵子酸菜大骨头。生菜蘸大豆酱,小毛葱蘸酱。母亲睡醒了,我们吃晚饭。

    吃了晚饭,我领母亲在小区附近散步,气温低,有风。很清冷,母亲上了一趟公共厕所,我们返回八楼。准备休息,母女躺在一张床上,母亲的话很多很多,一掏一大把。母亲说,我静静地聆听。不打断母亲,她的记忆力大不如前了,一句话重复四五遍,不自知。一件事说完一遍,又说一遍。我耐心的听,并和母亲交流。我不想冷母亲的场儿,我明白,母亲需要倾诉,需要陪伴,只是我们在更多的日子里,为了生计不得不留下母亲一个人在老房子。母亲是住不惯楼房,用不惯马桶,她总觉得人怎么可以在屋里拉屎拉尿?母亲宁肯下楼去小区南头的公厕解决,也不在楼里释放。母亲说,在哪也不如自家好。在母亲还能自理的时候,尊重她的选择,住在待了一辈子的老宅子。她有一只八岁的橘猫,有几只鸡鸭,有蓝天,白云、大地、草木、菜园、庄稼。有住在另一座房子的父亲,这些靠近人灵魂与泥土的地方,才是母亲最幸福的事儿。

    这一晚,母亲睡一会,就醒了。醒了后,就坐在暗影里,小声念叨,也不知猫如何了?临走留下的饭食,该吃没了。母亲醒了,我也醒了。我说,别担心,橘猫饿不着的。睡吧,睡不好觉,身体吃不消。母亲没脱内衣,又躺下了。翻来覆去,怕影响我,轻手轻脚的,我是枕着母亲的唠叨声,以及窗前的月光进入梦境的。

    如果虔诚和真心有用,我愿跪下来祈求上天,让母亲在人世间多陪我们几年,五年,十年,甚至更久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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独舞秋风
独舞秋风 2026-3-24 19: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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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也
石也 2026-3-24 23:17
好文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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幻月冰清
幻月冰清 2026-3-25 06:31
好文笔,欣赏学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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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隐寒霜
月隐寒霜 2026-3-25 09:50
欣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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