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茶恋
今年春分县上规定在经河边物流处赶,我同苏杭赶完春分直往茶山,太阳刚从马耳山露头,晨雾还未散尽,五宪乡的茶园便浸在一片清润的水汽里。踩着微凉的晨光走进茶丛中,嫩生生的茶芽像是当年苏杭的脸,青嫩得能掐出水来。风掠过茶垅 一股淡淡的清香,我对苏杭说:“这是明前茶独有的鲜灵,藏着春日最清冽的味道,搓揉碎了整个人生的温柔。” 明前茶,贵如金,荥经五宪茶颇具特色,雨水充沛,气温柔和,尤其在清明前气温偏低,茶树抽芽慢,茶芽积攒了一冬的养分,嫩度、香气皆是上品。记得那年我同苏杭下放五宪公社红心生产队,听说茶场很美又有伙食团不用自己动手做饭。50年了。今日爬上茶山,看到村民爱茶的那种精神,她们挎着竹篮穿梭在茶垅间。指尖捻过茶枝,只撷取那最嫩的一芽一叶,动作轻缓又麻利,不小心掉了几片落在泥土里,便小心地用手轻轻拾起。指腹摩挲着茶芽连呼吸都放轻,生怕惊扰了这春日的馈赠。苏杭也把竹篮拴在腰上,指尖麻利的在茶树中绷跳,她的茶筐内茶芽越积越多,像盛了一篮春日的晨光。阳光下茶叶染绿了她脸胧,额上几丝纵纹里夹着细汗,却笑得眉眼弯弯。 我不由心一怔。“方浩,听说你要离开茶山?”苏杭问我,脸上露出两叶悲哀。“不会。我在这儿习惯了,再说有你,哪儿都不去,除非……。”,茶坊里羊场长在偷听。“除非你去上学,当兵,提干。”苏杭一口气说了那么多,“是的,这茶的清香决不会香透我这一生。”我回答她。就在那年我招到县伐木场当了工人,在茶山同苏杭一起栽茶,养茶,摘茶,鲜叶杀青、揉捻、烘干到销售,每一道工序都从此消失。 “苏杭,你怎么每次鲜叶杀青总是烤焦,这损失都要算在你头上。”羊场长骂了她一阵后全扣了苏杭当月工分,并要她写检讨张贴在茶场大门。 清明后的一个礼拜天,这天天公作美,又是个艳阳天,太阳从马耳山钻了出来露出笑脸,我领到工资穿上崭新劳动布工作服。从伐木场坐了一辆大拖拉机“砰砰”地到了五宪公社境内。遍山茶树,篷篷绿绿,叶儿昂起头笑迎我回茶山。我想今年一定茶叶丰收,苏杭会领到更多的分红钱,苏杭一定会双手为我捧出了第一道香喷喷,甜滋滋的明前茶。 谁知? 眼前一黑,见到才几个月没见到的苏杭竞挺起了大肚子。我正要上前,她一看到我";砰";的一声关了门。茶场夏冬冬妹妹告诉我苏杭已是羊场长夫人。听到这儿我连夜在月光下疾步行走在腰带似的山路上,山路坑坑凹凹和脚底诉说着这儿的恩恩怨怨。小路边的一株株树,山间的篷篷竹叶“吱吱”吼叫,像苏杭哭泣声。苏杭啊,苏杭......我走时再三叫你离他远点,可你总是不听。站在那竹林深处停止了脚步,一种说不出的悔恨心情突然来临。伐木场朋友们,个个遇上知心姑娘都已成婚,可我却仍保护不了苏杭,我恨当初不该离开茶山,我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。伐木场场团支书冉玲玲听说我来茶山,从城里追来拉着我手说:“方哥,我知道苏姐她是被……”被什么,她不同意,羊场长敢强奸她么?我气乎乎对玲玲说。我叹了口气,只好同她一块下山,月亮,一会就进了云层。它冷冷地瞪着我这个没用的家火。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住。 一会,月亮又弯出云外像一把铁弯刀般投射我眼前,一路的荫凉,幽静得像走向黄泉的路,正与我的心思投缘。路旁的野果冲着大眼咒骂着我,就连大蜘蛛垂吊着荡秋千向我扑来。 两只黑乌鸦在老树上盯着我大声嚎叫,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么随缘,大自然的灵性,人世间的因果。我在心底重复转过一道山岭,山谷里传来松涛声声,细听好似马儿轻轻嘶鸣。一阵“满山的茶树青又青啊,满山的翠竹根连根……”的歌儿传来,听到茶场那边夏冬冬的歌声传来,我又想起了苏杭。她穿着一身绿军装从公社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同我赶回,她拉着我手,奔跑回茶场,她的腰身是那么柔软,见缝儿就钻,遇石头就拐弯。遇到落差,她,撒不住脚,一头撞下来,汗滴泪珠儿甩成了八瓣,跌落的“哗哗”声似疼痛的呻吟,又似跳崖的呐喊。流瀑下聚了一汪水潭,清凌凌的面容,纯洁得没有一点儿杂念。她与我在这儿小憩,又起程一边深情地歌吟,她捧着瑶琴,一边轻快地弹奏着琴弦!“深夜花园里,四处静悄悄……。” 刚跳过沟,一下子甩在岩边,下面万丈深渊。他突然出现在她眼前一把抱起了她。走到茶山脚下,她笑,他也笑。他蒙着她双眼,将一粒草莓塞进她口中美味深夹其中,他一溜烟不见了,她站起身环顾这里有许多蔓儿滕。那一根粗粗的,与羊场长肌肤相近,耳鬓厮磨般亲热!她分不清是藤缠树,还是树缠藤,他俩又不是青梅竹马,两厢情愿,而我成都三中就与苏杭同窗三年。后下乡插队上茶山,依然执手相依,不离不弃,好让人眼羡!她双手抓藤,荡一荡秋千,大声地吼叫:“方浩,你这混蛋!快出来!我要与你牵手一百年……” 眼前的一切一切历历在目使我泪流满面,可他俩至今已成夫妻,苏杭又怀上羊场长种。我却…… 一天终于等到了当年下乡插队的地方。五宪茶山过去给我的印象竟然是桃源仙境,过去居住与苏杭的破屋已经消失,我跨上场部,凭窗远眺,但见近处万亩茶园,一层层盘山而上,周围树木参天,绿荫蔽日,远处岗峦起伏,白云出没,有一带树林忽然不见,变成了一片云海,正在凝望之间,羊场长走到我面前,不问青红皂白抓着我衣领当胸一拳:“你这虾子,还敢上来!”我眯着眼任他左右开弓,这样我心里好受。我说:“羊场长,是我对不起你,还是……”他仰起头狠狠地说:“6年了,我为你养了个野种,一句对不起就……” 1976年3月22日,我出席四川省林业工人先代会,我一直等了五年的苏杭同羊场长离了婚同我一块回家,我多少次向她诉说,她苦苦求我说,要我原谅她,她为了入党坐办公室,所以……“说到这儿,她哭了。可羊场长这混蛋!竟在那晚把苏杭给强暴了。后来她怀了孕只好嫁给了他。78年恢复高考,上了北大,为了苏杭,我坚决要留在伐木场,苏杭大骂:“你眼光短浅,妇人之道!。”后来我只好才去了北大,50年来他从未上过茶山,唉!50年后的今天,重庆、成都几位美女作家读了我发表在《十月》杂志的《茶缘》,再三约我带着苏杭重访旧地,想听我讲这五宪乡茶山发生的故事,我深知这一去,必定凶多吉少,可我还是推不脱。上了这爱恨交加的茶山。我向往中手可摘星辰的地方说,“茶山,我来了”!站在这里,举头仰望,求老天饶我这罪人,碧蓝的天幕上有鸟儿展翅飞翔。毛主席磅礴的话儿在心海里涌动,我高声朗诵:“毛主席挥手我前进,上山下乡干革命!” 太阳已经落山,我们依然站在山上留恋。我在想,在这繁花似锦的春天,我与羊场长的恩恩怨怨该作个了断了。一会,羊场长走了出来,两眼疑望着雨雾蒙蒙的五宪茶山,默默地朝苏杭跌倒的悬岩走去,他的脚步不断拖进泥泞,水花,泥浆,溅满了鞋祙,却一点没感觉出来。这时,他全力地控制着满怀悲愤,把这永世难忘的痛苦,深深地埋进心底,渐渐地,向前凝望着这小山村眼前的巨大变化,乡亲们一张张笑脸望着他,终于代替了未曾涌泻的泪水。他深藏在心头的仇恨,比泪水更多,比痛苦更深,可看到今天五宪村民种茶致富了,他终于把恨深埋心底。 山,早已不是旧时的模样,茶香飘出了深山,借着网络飘向了天南地北。茶坊的一角摆着直播架,年轻的茶农姑娘坐在镜头前,手里捧着刚制好的明前茶,笑着向屏幕那头的网友介绍:“这是咱们今年的头茬明前香茶均要赛过龙井,一芽一叶,手工炒制,泡出来茶汤清绿,回甘绵长。电视机前”镜头里苏杭,她随手取来茶具,沸水注入玻璃杯,干茶在水中缓缓舒展,茶汤渐渐染成温润的碧色,茶香透过屏幕漂延在我同羊场长脸上。 这时,羊场长从屋内端出两杯明前茶笑盈盈握着我龟裂的手说:“50年了。弹指一挥间大家都老了。” 这明前茶泡开了清风雅雨间荥经的春日,也泡开了寻常生活的美好,驱散了往日的爱恨。那缕清醇的茶香,从茶山飘向远方,落在一个个茶杯里,暖了一个个清晨与午后。有人说:“明前茶喝的是春日的鲜,品的是岁月的静。而我觉得,这明前茶香里,更藏着人间的烟火,藏着耕耘的希望,藏着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,对美好事物的珍惜与向往和人生的故事。” 太阳已落山,揣着一包羊场长赠送我和几个省上约我而来的美女作家,又品完羊自力亲手为我们做的农家菜“蒜苔肉汀”、“棒棒鸡、雅鱼豆腐汤”.......背着刚制好的明前茶离开茶山,茶香从茶袋里透出来,绕在身旁。路上一步一回头。羊场长泡的茶汤清绿,闻茶香袅袅,便觉得这春日的美好,都凝在了这一杯明前茶里。而那些飘向远方的茶香,也会在一个个陌生的城市,开出温柔的花,让更多人感受到,清风雅雨间荥经五宪乡的茶山的春日,有多美好。 |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