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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榴落尽

洛水潜清 2026-4-8 18:36 27
    晚上七点十八分,王彭缩在小叶面馆的角落,面前一碗清汤面浮着几片蔫白菜。老板照例多给他舀了一勺辣酱,他点头谢过,却始终没碰——胃病是上周确诊的,医生让他忌口。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催款短信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桌角一道裂缝,裂缝里卡着半粒干瘪的花椒,像被生活碾碎的希望。

    “他这个人节俭,干事情让人摸不着头脑。”说这话的不是别人,是王彭结识四年多的朋友张楠。我与他相识是在一次会议上,那天,领导通知要开工作总结会。当时我和他相对而坐,说不上熟悉,但也不是陌生人,只是不知道他早就和王彭认识。会议室里人头攒动,议论纷纷,突然传来消息,领导来开会的路上出了车祸,现在正在救护车上。顿时,全场又兴奋起来,像清晨旷野里叽喳乱叫的麻雀。

    我扫视了一圈,发现只有张楠像我一样不说话。其余的,要么幸灾乐祸,要么落井下石。这并不奇怪,要怪只能怪领导小家子气,经常让人加班,工资不涨就算了,逢年过节也没个表示。公司内部因为这事,早就开始四分五裂了。有的部门主管和员工都偷懒,有的主管上班经常迟到,员工自然也稀稀拉拉。对此,张楠与我都心知肚明。老板出事,会议自然也就散了。出门后,张楠与我打了个招呼,邀约我一起吃晚饭。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小伙,我没有拒绝,直觉告诉我,可能是知音。

    我们一路上谈论了很多,有种似曾相识的亲切。

    他首先做了个自我介绍。

    “我叫张楠,来自甘孜,毕业于西华大学。”

    一听到甘孜,神经被触动了,三州地区的,怪不得相处起来这么融洽。我也介绍了相关情况,当他得知我来自凉山时,也震惊了。

    我们打开啤酒,为自己平凡而熟悉的出身干了一杯。

    “我是会理的,孙荣。”他急忙打断我的话。

    “我有一个朋友也是会理的,叫王彭。”

    一听他说起王彭,我赶忙问他:“是不是会理一中高10级6班那个,在成都大学读过书。”

    听我说起这些情况,他更兴奋了,再次举起酒杯,同样一饮而尽。

    此刻,两个离家千里的游子在嘈杂的餐馆里,感受着来自故乡的温暖、亲切,那些深埋心底的语言,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,激越地讲述那些沉潜的往事。

    他急忙回答,“对对,想不到你们也认识。”

    我说,“何止认识,也算是铁杆兄弟了,好事坏事没少干,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。”

    “买石榴认识的,说出来你可能不信。上大学时,听说会理石榴不错,便想买几箱拿回家尝尝,听室友说,他有个朋友家就是种石榴的。就这样人托人,我知道了王彭。后来,他来成都办事,我们吃过一次饭,然后才真正认识的。”

    “看来是有缘千里来相会,曲曲折折的,不容易。”

    两个熟悉的人,在异乡遇见,突然有种走进春天的感觉,陌生事物也充满了生机。头脑中,那些熟悉的场景被瞬间激活,像一枚安装好的炸弹,一旦遭遇火星,便只能爆炸。在这个北方小城里,由故乡引爆的情感,把两个来自山区的小伙紧紧拉拢在了一起。这种情形下,没人会心怀戒备,一切都滔滔不绝的从嘴边滚落。一边疯狂举起酒杯,一边大肆谈论生活留给青年人的现实。其中,有关女孩的故事,常常成了挂在嘴边的口头禅,大多数人凭借认识的女孩多,交往的女孩多为荣。

    我和张楠也不例外,他开口便问:“有女朋友了没。”

    我红着脸答道,“女孩的手都没牵过。”

    “你呢,咋样了,准备结婚了。”

    “一样的,八字还没一撇。”

    “像我们这样的背景,想在外面找个女孩感觉挺难的。”

    “谁说不是,那些真爱、浪漫,大多建立在经济基础之上。”

    一说到钱,松散的神经又变得紧张起来。我忽然想起父亲告诉我的一句话,“花钱就像水冲沙,挣钱好似针挑土。”以前常听父亲念叨,现在自己正在上演。父亲两岁时祖父去世,十几岁时,曾祖母去世,二十多岁,凭借自己在外闯荡结了婚,三十多岁,母亲又因病去世。忽然间在脑海领略到了人世沧桑,世事沉浮的道理。当一个人在经历了数次死亡之后,内心会呈现怎样的状态,我从父亲那里得到了答案。首先是对亲人极为宽容和理解,矛盾纠纷减少,除此之外,遇事平静不惊慌。两条简单的道理,在父亲的生命里却得到了最为残酷的验证。

    我想到这里,便停住了,不想扫了两个人相逢的喜悦,继续沿着之前的话题谈论。

    “你有喜欢的女孩没。”

    “说不上来,对公司一个同事,似乎有种异常的熟悉感。”

    “这不是明摆着吗,肯定对人家有意思。”

    “那女孩怎么样。”

    “感觉可以,活泼开朗,高个子,经常穿一身长裙。”

    “兄弟,要当心,别中了美人计。”

    “放心,凭我的眼光错不了,再说了,古语有言,‘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’。”

    “我看要当心,职场如战场,不要到时候没死在牡丹花下,却死在荆棘丛里,弄得血肉模糊。”

    张楠嗤笑一声:“你这乌鸦嘴,倒盼着我栽跟头。”

    “哪有,这不是怕你吃亏吗。”

    “那谢谢你的提醒了。”

    这是我面对的现实,每个人对自己的实力都深信不疑。也许这是优柔寡断之人的天性,对别人嘴里那些铁铮铮的事实充满了怀疑,对自己所处的现状却无力决策。小城的街道上,人变得密集起来,在道路旁边的角落里,有一家酒吧,里面的歌声一阵一阵往外窜,把行道树的叶子弄得有些紧张,时不时一片片飘落。

    烤架上滴落的油脂在炭火中爆出细响,张楠突然压低声音:“王彭上个月找我借过钱。”他捏扁空啤酒罐,铝皮扭曲的声响刺耳,“说是给老家汇医药费,可我问了会理的老乡,他爹的肺病早好了。”

    我正要追问,隔壁桌传来一阵哄笑。穿长裙的女人起身倒酒,袖口滑落时露出一截疤痕,像条蜈蚣蛰伏在手腕。张楠顺着我的目光冷笑:“劝你少看两眼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

    我和张楠继续在烧烤店里喝酒,伴随着酒精的刺激,话语像狂风般席卷一切,这也是久别之人重逢的常态。

    也许是因为夜晚,他一开口便讲起了诡异的故事。

    “一年农历七月十四,也是鬼节的前一天。在我们村,那天晚上是李姓人家烧纸钱包祭祖的日子。在外面行走的人很少,听祖母讲,晚上是鬼市,就像我们活人一样,他们也要上街。因此每年七月十五左右,每家每户都会为去世的亲人焚烧纸钱,以供他们在鬼市上买东西。但那天晚上却不寻常,一晚上阴风怒号,时不时传来奇怪的喊叫声。第二天早晨,村中一个李姓老人便去世了。晚上,却发生了一件更诡异的事情,发生了传说中的鬼打鬼。一整晚,异响不断,年纪大的人家,连家中的棺木也有异响。”

    听到这里,我有些紧张,叫张楠停下来。

    “别吹牛了,赶紧吃东西,饿得不行了。”

    “别慌,我讲完再吃,不会在大城市里也害怕吧。”

    “好,你讲你的,我吃东西了。”

    “第三天清晨六点是出殡时间,这天早晨先生叫人五点挖井,六点发丧。发丧时,按规矩,须亲朋好友爬在地上搭桥,以示对逝者的尊重。首先搭桥的是自家的亲人,孝子带头在前,而后是女儿、妻子、孙子。正当棺木从孙子上方经过时,四个竹环突然断裂,年仅六岁的孙子瞬间口吐鲜血,把他送到医院时,已经没了气息。也就是那天,在我们村第一次一天抬了两个人上山,一老一少。”

    我再次打断了张楠。

    “行了,别越编越上瘾。”

    其实是我心里发虚,虽说不做亏心事,不怕鬼敲门,但张楠讲的故事,儿时也听长辈讲过,实在是巧。

    “要不你讲讲和王彭的故事。”我向他说道。

    “好吧,那我跟你讲讲。”

    “我和王彭自从在成都吃饭认识后,便一直保持着联系。他毕业后,便开始自己创业。他想在石榴上下功夫,因为家里边石榴种得多,直接卖给老板利润太低,有时甚至得赔本钱。他想借助电商卖石榴,但很快便遇到了障碍,销量太小,别说带动一个地方,连自家都卖不完,尝试数次无果后,他改变了策略,决定去找工作。这不现在在成都一个学校里上班,好像是学校教学设备管理员。”

    “听说他干的是这种工作,他父母有些生气,天天骂他不思进取,尽干些老年人干的事。其实他的工作虽说像老年人干的,却是个技术活,要负责四十多个教室的多媒体设备和学校的网络运营。这么多工作他一个人也干不完,学校又招了两个技术工,让他管理。据他上回透露,一个月有四千左右的工资。”

    我插了一嘴。“这么多,我们也没这么高啊,还天天挨领导骂,整得我都想改行了。”

    张楠喝了口酒,又继续讲起来。

    “工资虽然高,但王彭家情况特殊。他爹身体不好,去年还住院了,听说欠了不少钱。他之前总念叨,要是能多挣点,把债还清就好了……”

    张楠一边讲,一边比划。从他的讲述里,我感到某种隐隐的刺痛。说不清楚,这种感觉来自哪里,忧虑像父亲种下的种子,稍不注意就会破土,甚至离地面越来越远。听他说到农村,自己又想起了在家中的日子。那时虽然自己不能挣钱,却可以每天和爹妈一起早出晚归,饿了就吃稀饭腌菜,累了倒在树荫下,盖上草帽,便呼呼睡了。现在虽说在城里谋了份工作,却很少能体会与父母在一起的乐趣了。我时常想,要是父母有个病痛,做儿子的应该如何照管。从小进入学校,便学习如何做人,如何感恩,可当自己的脚步越走越远时,又有谁把感恩落实到行动上呢?想到这里,我对张楠刚刚说的话,有些生气,没了家里的土地,我们又怎么可能出来闯荡。

    我又打断了他。“别光顾着说,赶紧吃菜。”

    这家烧烤店里,人达到了峰值,所有桌子,均满满当当。老板和烤菜的员工进进出出,或是招呼客人,或是收拾桌子。在我们桌子的右边,围坐了一个大桌。有十人,其中六个男人,四个女子。男人看起来比较洒脱,只见在不断碰杯。女人中有一人,引起了我的关注。她不喝酒,也不说话,对其他人谈论的话题似乎不厌烦也不喜欢,只是微笑着聆听。看她的穿着,带着几分土气,整个人有些臃肿。不过脸庞却洋溢着自信,眼睛灵动,时不时点头示意。让我有些惊讶,也让我有些想入非非。

    张楠看我一动不动盯着旁边,叫了我几声。随后,我和他又喝了几杯便各自离开了。

    虽然在一个公司上班,但住的地方有所不同。他在A生活区,我在C区。今晚,整个小城都透着几分喜悦,或许是爽朗月色让人开怀,或许是人多造就的热闹。热闹让人感觉不到孤独,也能让人暂时忘记烦恼。我在路上徘徊,头脑有些膨胀,对昏黄晃动的灯光,感到头晕目眩。对刚刚在烧烤店看到的女子,却一直反复回想。

    要是能与这样一个女孩相处该多好。看她的情况,应该也是农村来的。城里人和农村人虽表面上差异不大,但内心却大不相同。凭借自己这么多年在外摸索的经验,城里人气质上要奔放自由些,农村人相对内敛。这一点从她们的穿着打扮便不难看出,城里女孩穿着大都更加暴露,敢于把自己的身材展示出来。而农村来的女孩,由于观念或是经济原因,穿着上显得更为中规中矩。虽然那个女孩衣着臃肿,但并不能掩盖她高挑匀称的身材,该挺拔的地方挺拔,该平整的地方平整。对于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男子而言,大概每个人都想多看几眼。正想着如何与她联系,旁边突然响起了一阵轰鸣,是刚刚在烧烤店的十个人,包括引起我注意的女子。

    她与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同坐一辆摩托车。其余人,同样是两两成对。不过只有那个女子乘坐的摩托车行驶在最后,显得小心而沉稳。

    我看着她紧紧抱着骑摩托车的男子,内心有些忧伤,不断追问自己,“为什么如此漂亮的女子要与男子在午夜飙车?难道她也跟夜店女子一样?”顿时,我放弃了对她的关注,试图把她剔除脑海。

    我加快脚步,回到宿舍,给张楠发了个消息,询问他到没有,又跟他聊了一阵。

    张楠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截图:法院公告上,“王彭”二字被红圈粗暴框住,像宣判死刑的囚犯。我翻出半年前的聊天记录,他最后一条语音带着杂音:“老孙,孔婕爸的肿瘤恶化了……你说人这辈子,是不是非得把良心喂狗才能活?”

    那晚的雨下得蹊跷,窗玻璃上的水痕蜿蜒如泪。我忽然想起他曾攥着一颗石榴自嘲:“籽再多有啥用?卖不出价,还不如当个假证上的红章,至少能换钱救命。”

    “不可能。”我有些惊诧。

    我继续补充说,“我们在一个地方上过高中,也算是一个地方的人,他什么秉性虽说不能了如指掌,但也了解七八分。”

    “我也不相信,别争了,确认确认不就行了。”

    我赶紧给王彭打了个电话,发现电话已经打不通了。又急忙翻看了朋友圈,确实有人在透露相关信息。其中一条:“这么乖巧、踏实的孩子,就这么误入歧途,真是可惜了。”让我有几分紧张。王彭为人亲和,做事沉稳,高中时便是班里极受欢迎的人。

    张楠又发来了消息,“怎么样,是不是真的。”

    “看来八九不离十。”

    “真是想不通,他到底干了什么事。”

    “据说,好像是制作假证被抓了。”

    “你详细说说。”我追问道。

    “这不我们也有几年没见了,对各自的认识也都还停留在以前的状态。自从卖石榴受阻以后,干了一段时间的网络管理员。他觉得工资不高,又打听了一些赚钱的门路。后来被一个名叫‘北海行政事务处理中心’的机构录用,工资每个月八千左右,干得好还有提成。王彭二话没说便过去了,过去之后,还是负责网络这一块。每天负责在网络上寻找客服,要是能达成交易意向的,每人一百的提成。其他的一概不管,王彭干了一段时间,发现越干越顺手,开始大量发布宣传消息。后面由于一个客户的学历证书,被查,说是假的,他们便被警方顺藤摸瓜一锅端了。”

    “嗨,可惜了,我就说赚大钱,哪是这么容易的,财迷心窍了。”

    “跟我说有什么用,我们不都在一个公司,你应该教育他。”

    “对了,你也要注意。”

    “我怎么了。”

    “你以为今晚上我晓不得说,眼珠子都快贴人家女娃儿身上了。”

    “这你也知道。”

    “我跟你说,那种女娃儿趁早打消念头。”

    “为什么?”

    张楠掐灭烟头,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:一个男人蹲在田埂上,背影佝偻。“这是我堂哥,信了网上认识的女人,钱被骗光后喝农药走了”。

    “零五年的时候,村里一家人,让他儿子找个女孩结婚。他儿子本来一直也在外面打工,但工厂里边,大家都不清楚各自的来路。他爸叫他回村里找一个,大家都熟悉,他不听。后面在手机上认识了一个姑娘,被骗了三千多,好像还惊动了派出所。他怪自己运气背,还是不相信。他又在外面找了一个女娃儿,他带到村里过一次,长得标致,感觉不错。可谁知道,都要准备结婚了,才告诉他,在酒吧干过活。后面查出来,感染了艾滋。据女孩说,有一次她喝醉了,被强行发生了关系,然后就着了。我们村那家人被推到了舆论的风口,天天有人传他家的事情。爹妈只觉得造孽,竟然养了这么一个儿子。”

    我辩解说:“要怪只能怪儿子,爹妈也是受害者。”

    “话是这么说,但你想发生了这么些事情,对一个家庭是什么后果。所以,我劝你看看就行了,别当真。”

    “没有,只是借着兴趣,多看了两眼。”

    听了张楠的话,我有些紧张。不过还好,我与她并没有实质性的接触,哪怕她浑身是毒,也不至于传染我。我不信女孩都这么坏,我偏要打听打听。我开始下意识关注女孩行踪,虽然茫茫人海,但有缘自会相见。第二天,我去上班,在路上又遇到了她,并且相互打了个招呼。这次相遇,让我更坚信了自己的判断,这个女孩跟张楠说的都不一样。她说话时总带点乡音,却习惯性地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,露出银色的耳钉,那是城里女孩流行的款式,边缘却已有些褪色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成熟的气质。

    我特意关注了她的住址,她住在C区旁边的出租房,门口的快递箱上写着‘孔婕’,收件人却偶尔有“王彭”的名字。我正疑惑,张楠突然插话:“这名字耳熟,像是王彭提过的人。”

    一次下班稍早,她旁边出现了个小朋友。我以为是她什么亲戚家的,她告诉我是她的孩子,三岁多了,在上幼儿园。

    从这以后,我把内心对她的追求,展现在行动上,开始逐渐接近她。虽然张楠制止过我许多次,但我始终相信这个女人并不坏,至少对孩子是好的。有时,对一个人的情感,又何必在乎她的过往,即便她有小孩,可我们的年龄差距并不大。首先,我得让孩子信任我,大人的事不能让孩子受伤,经过两周左右的相处,我和孩子开始慢慢熟悉,孩子叫我孙叔叔。不过她母亲,也就是孔婕,并不高兴,反而有些担忧。周末,她叫我一起去家里吃饭,有这种好事,我肯定得去,便推脱了与张楠去爬山的约定。

    由于住所隔得近,没几步路就到了。听着有脚步声,孔婕叫孩子给我开门,进到屋内,我有些惊讶。屋里收拾得十分整洁,一间房子,有两个窗户,一个窗户在厨房里,另一个窗户在卧室。厨房里摆着一张小桌子,卧室有个枣红色的衣柜,和一个铺上地垫的围栏,围栏里是些孩子的玩具。她正在炒菜,叫孩子把我带到卧室坐。我有些紧张,去别人家的卧室本就是不礼貌的行为,去一个女孩的卧室便是近乎耍流氓。孔婕虽多次告诉我,地方小,叫我别讲礼,随便坐,但我还是有些拘束。我小心翼翼拿了凳子,落座在孩子的玩具旁边。小朋友像看出了我的拘谨,要喝道:“孙叔叔,我们一起搭积木吧。”

    不大一会儿,我和孩子成了朋友,我搭个房子,他搭个火箭,玩得不亦乐乎。

    随后,孔婕叫孩子把玩具收拾整齐,叫我先去厨房坐。我本想给孩子搭把手,一起收拾玩具,被孔婕制止了。她告诉我,“孩子的事情让他自己做。”

    孩子倒也不抵触,该拆的拆,该装的装,不大一会儿功夫便收拾干净了。收拾完后,洗手,紧接着把碗和菜端到桌上。孩子的这些举动,既让我惊讶,也让我感动。

    饭后,收拾完碗筷,孔婕跟我讲了些严肃的话题。

    “我结过婚,又带着孩子,就算要找,也得找个有孩子的,才匹配。”

    “其实你也可以改变思想,我没有孩子,但可以学着带孩子,可以慢慢学着与孩子相处。”

    “算了吧,我可不想让别人说,我老牛吃嫩草。”

    她似乎在暗示我什么。

    听了这些话,我对孔婕更崇敬,我知道她也是为我好,害怕孩子连累我。她越这么想,我越觉得有动力。

    我叫她把孩子带上,我们一起出去走走。她没有拒绝,途中孩子和我玩得很好,我们一会儿赛跑,一会儿抱他坐在我肩膀上。孔婕在夕阳下的身影,让我更加心动,乌黑的头发在微风中时而扬起时而下落,散发着淡淡的飘香,粉红色休闲西服外套和牛仔裤把纤细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,加上身上展现出的成熟与文雅。让人看不出来这是一个三岁孩子的母亲,倒像是某个大学的校花。霞光在她脸庞游走,也在我和孩子脸上晃动,不知是霞光染红了脸庞,还是微笑感染了夕阳。霎时间,我似乎成了孩子真正的父亲,而非来去匆匆的过客。

    晚间,回家时,我看到孔婕脸上挂着一丝忧愁。她没说,我也不好再问。毕竟这样一个优雅成熟的女子,必定有着自己特别的考量。

    次日清早,我正准备送孩子去上学,便接到了张楠的电话。

    “王彭被判决了。”

    我不知为什么,心里感觉有些悲伤,又有些惊慌。把孩子送到幼儿园后,我请了个假,决定给王彭的父母打个电话。我和王彭虽闹过一些矛盾,但对大伯,我一向是尊重的。小时候,天天在大伯家吃饭,跟随大伯去田间地头。近年来,大伯身体不是很好,虽然大儿子已经结了婚,让老人家得已安心,但王彭却让他并不放心。为此,我也找王彭聊过,劝他好好在学校干,当网络管理员也不错。可他总是不屑一顾,天天都在换工作。张楠,不告诉我,我也能猜到现在的结局。

    调整了一下心态,我拨通了王彭父亲的电话。

    “大伯,吃饭了没。”

    “孙荣啊,你是因为王彭的事打来的吧。”

    “大伯,你都知道了。”

    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这么大的事村里面早传开了。”

    “大伯,那能不能找找人……”

    我话还没说完,大伯便抢着说。

    “不用找了,把他养这么大,我找的人还少吗,教育局的,乡政府的,哪处不是求爷爷告奶奶。这回,就让他在里面反省吧。孙荣,感谢你了。”

    听完大伯的话,不知为什么,眼眶里泪花一闪一闪的。

    挂了大伯的电话,我又随手给父亲打了个。

    “爸,吃饭没有。”

    “吃了,你吃没有,跟王彭隔远点,那个短命儿子,这回把自己送进去了。”

    寒暄几句,得知父母健健康康,才挂了电话。

    我不知道,王彭到底做了什么事,一时间竟成了众矢之的,人也许真不该如此。

    公园里,几棵不知名的植物在经受风的拷问,老人和小孩继续做着游戏。

    当我再次见到王彭,是四年后。

    他依旧是那副熟悉的样貌,或许是青春还足以和岁月抗衡,或许他早就出来了。这次遇到他,是在一家饭店,当时我和张楠在陪客户吃饭,便没有过多关注他。过了一会儿,我叫张楠去拿酒,顺便让他清醒清醒。饭局上喝酒,张楠并不擅长,我曾告诉过他许多次,喝酒有技巧,要和吃菜相配合,同时要注意节奏。

    张楠拿酒回来,悄悄对我说,“那边那桌上不是王彭和那个女子吗。”

    “有女人不是正常吗,他是什么人你我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
    “不是,我是说是那回烧烤店那个女子。”

    “什么,不是吧,这畜生竟然连有孩子的都欺负。”

    “张楠急忙叫我小声些,还有客户。”

    我稳了稳情绪,一直坚持到饭局结束,客户离去。

    而后,我又走到王彭身边坐下。张楠看场面不对,也过来坐在了王彭旁边,和王彭、孔婕打了个招呼。

    我打破了寂静。“王彭发财了,来这么好的地方吃饭。”

    王彭没吭声,倒是孔婕接了句话。

    “他这不是刚又找了个工作,一起吃顿饭。”

    我有些惊讶,孔婕竟会对王彭如此了解。

    王彭见我一脸不快,叫孔婕起身走了。

   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:“王彭你这个畜生,连一个孩子的母亲都欺负。孔婕别怕,有我和张楠在不会有事的。”说完,怒视着王彭。

    王彭辩解道:“说什么呢?”顺手给了我一巴掌,张楠紧紧拉住王彭,才把场面控制了下来。孔婕一脸忧伤,哽咽着泪。男孩突然挣脱孔婕的手,炮弹般冲向王彭。王彭踉跄着接住他,袖口卷起时露出一截淤青——是看守所编号的烙印。

    “爸爸,你说治好外公就带我放风筝!”孩子举起皱巴巴的纸飞机,机翼上用蜡笔画着三个小人。王彭的喉结滚动几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纸飞机塞进西装内袋。那套西装显然不合身,肩线垮着,像随时要将他压垮。

    我虽然失落,依旧愤怒地吼道:“你既然有孩子,为什么还去干违法乱纪的勾当。”

    孔婕的眼泪砸在桌布上,晕开一片深色。她攥紧孩子的衣角,声音嘶哑:“我爸的病......他需要二十万……是我害了王彭,不怪他。”

    我追问道:“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
    孔婕边哭,边回答:“我爸生病了,需要二十多万医药费,他没办法才铤而走险的。”

    我质问王彭:“你连结婚,都不给大伯说,真是白眼狼。”

    王彭大声反驳,“不想跟你说,反正在你们眼里,我就是个混蛋,一无是处,还说什么。”

    张楠也忍不住插了句嘴,“孔婕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
    孔婕啜泣着说:“我们确实准备结婚,都商量好了,证也拿了。但我父亲生病,钱全给我父亲治病了,加上我怀孕,王彭没办法才去干那个事的,他从那个机构挣了十多万,到处借,凑了十来万,才把我父亲治好。”

    说完,王彭带着孔婕和孩子走了。王彭转身时,手背蹭过孩子的头发,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。他始终没回头,但肩膀微微颤抖,仿佛在无声地对抗着某种重量。

    我和张楠离开后,一路上沉默地抽着烟,他吐一口烟雾,我也吐一口。路灯次第亮起,王彭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,最终消失在巷口。张楠踩灭烟头,火星溅到地上一滩积水里,映出半张支离破碎的脸。

    “去年回会理,他家的石榴树全砍了。”他踢开脚边的碎石,“说是改种速生杨,来钱快。”

    我想起高中校门口那棵老石榴树,王彭曾指着它发誓:“等我的石榴卖到全国,就把这破树移去博物馆。”如今树没了,也没能成为标本。风卷起几片枯叶,落在孔婕遗落的围巾上,像一摊凝固的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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