勺有分寸
老家灶台墙上,长年垂挂着一把铁勺。年月久了,勺子上滴下来的水,在灶台上溅出淡淡的一片水印。 勺子是姨夫在镰刀厂亲手打制的,粗把长杆,勺子头沉实。经年累月被手掌攥着,勺柄上磨出油亮的色彩。小时候我总爱拿着筷子敲它,当当响,母亲看见,就抬手轻轻拍一拍我的手背,话并不重:“勺子是舀饭的,不是用来当锣敲的。”那时年纪小,只觉着这铁勺沉,握久了手心发酸,哪里比得上后来城里那种轻飘飘的不锈钢勺子顺手。 很多旧事,不会整段冒出来,大多是于相同场景一瞬间,零零碎碎浮上心头。 七十年代初,春上粮食紧张,好多家庭缸里存粮一天天往下落。傍晚,后院三大娘到家里来坐,支吾许久,对母亲说:“家里揭不开锅,想来借一点玉米面。”母亲盘算着缸底剩下的,也只够我们家人勉强撑几日。我躲在母亲身后,心里捏着一把汗,生怕她应下来。母亲弯腰掀开缸盖,低头掂量片刻,舀出多半碗面递过去。大娘道谢走后,我忍不住跟她嘟囔,自家粮食本就不够。 母亲没马上答话,蹲下身往灶里引柴火,木柴噼啪迸着火星。一边往锅里添水,一边慢慢跟我说,手里握着这把勺,不光顾着自家三餐,邻居有难处摆在眼前,能匀一口就别不舍。只是往外匀多少,心里要有底,不能把自家掏空。老话讲碗大勺子有准,便是这个意思。那天夜里,一锅稀粥薄得能照见人影,家人喝完,半夜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,人困睡着了,也就熬过去了。 七十年代末期冬季,村里安排大姐她们一起去临沂,学习玉米皮编织工艺。省下来几个白面馒头,放假带回了家中。做饭时上锅蒸透,麦香一下子飘满整个院子。家里每人分到半个,几口就吃完,围着灶台站着,眼睛都落在母亲手里剩下那一小块馒头上。谁料她掰下小小的一撮,递到蹲在旁边的小黑狗嘴边。 那时候,我心里很是不解。白面那么金贵,人都舍不得多吃,怎么分给家里小狗。这份疑惑搁了好多年,后来自己过日子久了才慢慢想通:她不是吃不下,只是借着这一点吃食,悄悄教我们,世上不只有人要活命,身边的生灵,也要活下去。 八十年代初,市场放开了。农闲时,母亲也学着做点小生意。乡里集上买点土特产,再由父亲拿到矿区卖,赚点差价补贴家用。矿上工人余下的饭票,会拿来换点土特产。父亲隔几天就用饭票到矿食堂买几个白面馒头带回家,母亲总是让我们分给爷爷奶奶和邻居们。 后来我外出读书,落脚城里,父母筹钱在市郊给我买了一处旧宅。她偶尔过来小住几天,总是惦记着家里两处房子,父亲看一处,另一处晚上没人照看。她用不惯新式勺子,说别的勺子太轻,沉不到锅底,捞不起沉在底下的米。平日里吃饭,依旧先把一家人的碗盛满,最后才盛她自己那一份。孩子挑食剩饭,她舍不得倒掉,端起来就吃。我劝她别吃剩菜伤身子,她慢悠悠回道:“粮食从地里种出来,多少人力汗水洒在里面,吃了不疼丢了疼。” 母亲生病那年,我把全家人接到城里。母亲住不惯,总说要回乡下,说记挂着老宅的旧东西,念叨着乡里邻居。有时嘴里偶尔念叨,那把铁勺别弄丢了,过日子心里要有数。旁人都以为她想吃一口家乡饭菜,我晓得,她惦念的还是这份持家的分寸。她没读过多少书,不会讲成套的大道理,一辈子待人处事的轻重,全都藏在一次次盛饭分粮里头。 如今那把铁勺,我带到城里收在书橱里,平日很少拿出来。偶尔翻找书籍时,才取出来端详一番。勺身粘上了一层锈痕,握在手里依旧沉。我试着用布擦一遍,勺把上的光亮还在,只是物在人已远去。 每次握着这把铁勺,不用刻意回想,当年灶前那些光景自然而然浮上来。 居家过日子,手里有分寸,心也就稳了。 ![](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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