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军“心腹翻译”，助中国赢得台儿庄大捷，真实身份让李宗仁记了一辈子

文化碎片

    1938年3月，徐州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里，李宗仁来回踱步。桌上摊着一张皖北、苏北、鲁南的地图，几条粗红箭头压在南北两线。他手边那支机动部队，张自忠的第59军，拢共两万五千人，是此刻唯一能随时拉出去的底牌。
    问题就出在，南北都在告急。
    南线，日军第13师团从南京北渡长江，一路沿津浦线向北推，已经打到淮河边。北线，日军第10师团从山东往南压，另一路坂垣征四郎的第5师团扑向临沂。两线同时吃紧，第五战区手里的部队却是七拼八凑的杂牌军——川军、西北军、滇军、东北军残部，缺枪少弹，平均每人才摊到半条枪，不少兵还扛着大刀片子。李宗仁很清楚，把59军往北推，南线就可能崩；往南顶，北线一旦垮，日军南北对进，津浦路上的台儿庄就会变成夹心饼干。
    就在这当口，机要员递上一封从上海法租界秘密电台转来的电报，密码译出来八个字：
    “日军南动而北不动。”
    李宗仁不再犹豫，当即下令张自忠率59军全部开赴南线淮河。部队星夜兼程，赶到淮北，正撞上2月11日日军第13师团主力强渡淮河。于学忠的第51军已经在小蚌埠、临淮关一带顶了好几天，伤亡惨重。张自忠一到，两支部队合兵反击，白刃战、肉搏战反复拉锯，硬是把渡河的日军打了回去。这一仗毙伤日军三千多人，淮河南岸的阵地稳住了。
    南线刚喘口气，北线又烧起来。号称“陆军之花”的坂垣师团猛攻临沂，庞炳勋的第3军团只有五个团，兵力单薄，打到电话都摇不通了。李宗仁想再把张自忠调上去，可还是下不了决心——南线刚稳住，万一情报有误，日军回头再扑一下，他手里就再没兵堵淮河了。
    焦灼中，上海的第二封电报又到了，又是八个字：
    “日军北动而南不动。”
    李宗仁二话没说，立刻电令张自忠掉头北上临沂。
    这时候，张自忠和庞炳勋之间还有一段旧账。原来中原大战时，庞炳勋曾倒戈偷袭张自忠的部队，张自忠腿部负伤，两人结下死仇。部队里有人嘀咕，去救姓庞的，兄弟们心里不痛快。李宗仁把张自忠请到指挥所，开门见山：“过去的事，你们之间有过节，但现在是大敌当前。”张自忠站得笔直，只回了一句：“请长官放心，国事为重，自忠绝不记私仇。”
    59军连夜行军，急行军赶到临沂外围，一天之内强渡沂河，从侧背猛击坂垣师团。庞炳勋看见援军到了，带着残部从正面压出去，两军拼死夹击，把坂垣师团打出临沂城，一路推了九十多里。日军南北两路会师台儿庄的计划，直接被砸碎了一个钳子。
    剩下的那一路，第10师团的濑谷支队，孤军深入台儿庄，被中国军队围住。1938年4月7日，台儿庄大捷，毙伤日军近一万两千人，俘七百余人，缴火炮三十多门、装甲车十余辆。这是抗战爆发以来，正面战场上最大的一次胜利。
    这两封各八个字的电报，不是李宗仁的情报参谋研判出来的，也不是前线侦察提供出来的。是来自一个在日军高层待了快十年的人。他叫夏文运。
    夏文运是大连人，1905年出生，家乡早给日本人占了。他读书拼命，公费留学，一路考到京都帝国大学文学部，拿了硕士，日语说得比不少日本学生还溜。回国时，九一八事变刚发生不久，东北沦陷，他在关内找了份教员的工作，没干多久就失了业。没饭吃的人，骨头容易软。他进了伪满洲国的机关，凭语言本事，被关东军参谋部的和知鹰二中佐看中，做了随行翻译。
    和知鹰二这个人，是日军内部“北进派”圈子里的人。这一派主张集中力量对付苏联，反对无止境对中国扩大用兵，跟东条英机、土肥原贤二那帮“南进派”尖锐对立。两派明争暗斗，内部的争吵、兵力调整的真实意图，夏文运坐在旁边，一字一句全听进耳朵里。
    1935年，和知鹰二带着夏文运去广州，任务是对桂系首脑李宗仁、白崇禧搞“和平工作”，说穿了就是劝降拉拢。李宗仁见了几次，留意到这个站在日本人身边的中国年轻人。有一天，他单独把夏文运约到自己私邸。
    李宗仁没有兜圈子，直接问他：“你的家乡被日本人占着，你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吗？”
    夏文运眼眶一红，说：“有机会报效祖国，我万死不辞。”
    话说到这份上，不用再多言。两人当场谈定：夏文运继续在日本人那里当翻译，把能拿到的一切情报传出来。李宗仁派人在上海法租界架了一个秘密电台，联络人叫刘仲华。密码专用，单线联系，夏文运的代号是“何益之”。除了李宗仁，第五战区里再没第三个人知道这条线的存在。
    夏文运没有提过报酬，更没有要任何名义。他每天照样跟在和知鹰二身边，开会、应酬、翻译文件，把日军兵力调动、战略分歧、师团位置一点一点记下来，找机会带出去，转上海发报。
    1934年，他就已经报回一个重要情况：日本在法属印度支那大量布局，渗透很厉害。李宗仁接到消息，提前动手，把广西省会从南宁迁到桂林。半年后，日军果然出兵印支，证明这条情报一点没差。
    1937年底，南京失守后，夏文运又提前通报，日军第13师团将沿津浦线北上，企图打通南北交通。李宗仁据此提前布置部队，在淮河沿岸以逸待劳，打了个漂亮的阻击战。这些情报，都是夏文运夹在日军的公文包里、记在脑子里，冒着随时暴露的危险送出来的。
    而他传递给台儿庄的那两封八字电报，不过是六年里最要紧的两次。
    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，日军开进上海租界，法租界那个秘密电台保不住了。夏文运被人盯上，连夜出逃，辗转跑到太原。为了活命掩护，他在伪政府里挂了个山西省建设厅厅长的职。情报线就这么断了。
    抗战胜利，各地开始逮捕汉奸。夏文运在北平被捕，送上法庭。他拿不出任何证据——他做情报工作的时候，没有委任状，没有收据，没有任何公文能证明他不是汉奸。法官只看白纸黑字：他在伪政权当过厅长，这就是铁案。据说当时被判了死刑。
    李宗仁在南京得到消息，急了，亲自出面把这件事的前前后后说清楚，法院才改了判决，放了人。李宗仁后来在自己的回忆录里专门写了一段，说夏文运冒着生命危险传递情报，纯粹出于爱国之心，从未接受过政府的任何名义和接济，这样的无名英雄，功劳绝不可抹杀。
    但国民党政府的法庭虽然放了他，社会上没人知道内情。“汉奸”这两个字，一样贴在他身上。1949年上海解放后，夏文运又被以汉奸罪抓了一次。这回，是一个叫吴克坚的人出来替他证明清白。吴克坚是共产党情报系统的重要人物，抗战时在上海被日本宪兵抓过，夏文运利用自己的翻译身份进去探视，送药送饭。吴克坚这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。夏文运被释放。
    两次被捕，两次无罪释放，可那顶“汉奸”帽子，他这辈子也没能真正摘掉。
    1950年代，夏文运离开大陆，辗转去了日本，在东京开了一家中华料理店谋生。他娶了日本妻子，养儿育女，日子过得平淡。1967年，他用日文写了一本书，把日军侵华时的暴行一条一条写出来，希望有良知的日本人能看一看。至于自己那六年拿命换情报的经历，他在书里一个字都没提。
    1978年，夏文运在东京病逝，终年七十二岁。墓碑上没刻名字，只刻了六个字：南无阿弥陀佛。至死，他都没有加入日本国籍。
    而台儿庄大捷的电报底稿，早已封存在历史档案里。那八个字，像他这个人一样，干净，安静，从不多说。

梦帆

欣赏。

冰羽

文笔优美，拜读。

独舞秋风

好才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