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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风一暖,心就野了。
“再不去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我催着妻儿出门挖野菜。从前是妻子拉着我,如今倒换成我上了瘾,执意要往郊外去。不为野菜的营养与药效,只为赴一场春天的约会,在草木间寻几分野趣,让身心都浸在春光里。
三月初,万物苏醒。草木抽芽,枝头泛青,连风里都带着清新的气息。恰逢周末,我们拎一把小铲、几只塑料袋,直奔尹家湖湿地公园。临湖开阔,林深草密,是野葱最爱生长的地方,也是我们一家人固定的春日去处。
刚下车,便遇见提着野葱往回走的妇女,袋中不多,够一盘菜、一顿饺子,便已是心满意足。我们步入林中,抬眼是蓝天白云,身旁是平静湖水,几只野鸭悠然游弋。阳光不燥,气温正好,一派安然。孩子们漫不经心,走走停停,看草看花,拍照嬉闹,倒比挖野菜更欢喜。公园里人不多,少了不远处欢乐大世界的喧闹,多了几分清静,正适合慢慢走、细细寻。
我不怎么爱动手。人人皆知此处有野葱,来得稍晚,粗壮茂盛的早已被挖走,只剩些细弱小苗。可既入树林,便不会空手而归。耐心俯下身,拨开新绿,总能在草丛间发现一丛丛野葱,星星点点,藏着春天的馈赠。
我自小长在农村,对野菜野果,总有一份刻在骨子里的亲近。那时物资匮乏,水果是奢侈品,山野便是天然的果园。夏日秋深,田埂坡地间,野果随处可寻;白茅根清甜可口,只是难挖,扯几根嚼在嘴里,已是莫大欢喜。马兰头、腊菜、马齿苋、地皮菜……都是旧时餐桌上的常客。我尤爱捡地皮菜,沾着泥土清香,一碗汤下肚,鲜得让人难忘。那些与山野相伴的时光,朴素却格外踏实。
孩子见母亲已挖得小半袋,也来了兴致,弯腰认真寻觅。地上多是细葱,我们便在小中挑大,格外细小的,总会默契地留下。这是挖野菜人不成文的规矩:不赶尽杀绝,留些生机,待来年再相逢。我偏爱连根挖起,野葱的根部圆白小巧,酷似蒜头,带着泥土的湿润与清香。
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武汉江夏,我与队友采回野葱,烙成野葱饼,金黄焦脆,葱香四溢,分给领导同事,一口饼一杯酒,香气至今留在记忆里。有时去湖边钓鱼,鱼情不佳,便沿堤漫步,总能与几株野菜不期而遇,像是意外的小欢喜。
林子里,挖菜的人来了又去,个个低头细寻,不急不躁。不为收成,只为一份悠然自得。行至铁路桥下,撞见一对小姐妹嬉闹争执——姐姐骑自行车,总爱轻轻撞妹妹的踏板车。妹妹委屈告状:“姐姐总是不让我在前面滑。”奶奶从容前行,不劝不恼,只守着平安。人间烟火,最是动人。
路边,几位妇人和姑娘正细细打理野葱,一根一根掐去黄叶,动作缓慢而专注。时光仿佛在此停下脚步,慢得能听见风声,闻见草香。
湖边,两棵山茶花开得正艳,红艳热烈,给整片树林添了几分奔放。不远处,两位打扮时髦的年轻姑娘对着手机视频放声歌唱,歌声清亮,与春光相映。原来,花美、人美、心境美,才是春日里最动人的风景。
我曾想,野菜若能人工种植,该多方便。可菜市场里的人工地菜,少人问津,只因少了那份“野”。科学说土鸡蛋与洋鸡蛋营养无异,可人心偏念旧、偏恋天然。野菜本就属于山野,属于时节,应春而生,应春而食,尝一口鲜,记一季春,便已是最好。
归家后,孩子动手将野葱腌制,做成凉拌小菜。扎成小束,配上佐料,静待几日,便是一道开胃春色。此前她跟着教程做朝鲜族泡菜,酸甜爽脆,至今难忘。
次日再去往年挖菜的地方,早已开发一新,边缘的腊菜也大多开了花。我采下尚嫩的枝叶,暗自感叹:春光易逝,野菜易老,不过旬日,便换了模样。
年年春日挖野菜,早已成了我们家的习惯。
这是一份闲情,一份雅趣,是忙里偷闲与自然相拥,是对旧时岁月的怀念,更是对平凡生活最深的热爱。
一铲一挖,一寻一得,藏着的,全是人间好时节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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