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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南山乡的暮色,总是落得安静。像温水泡软的旧粗布,轻轻盖在老屋的青瓦上。我靠在木窗边翻书,晚风从巷子里慢慢吹过来,带着邻里做饭的烟火味,绕过后院的老桂树,一缕清甜,轻轻钻进窗缝里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月亮顺着桂树枝桠缓缓升起。柔和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白天被太阳晒热的地面,入夜就凉了下来。树叶轻轻摇晃,月光被枝叶切碎,点点落在书页上,字里行间,都是淡淡的桂花香。
这棵桂花树,是八十年代父亲外出带回来栽下的。几十年寒暑交替,早已长得枝繁叶茂,高高撑满了后院。
每年秋天桂花开了,母亲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树下,捡拾落下的桂花,摊在簸箕里晾干。细小的金黄花朵,常常沾在她花白的头发上。月光照着她常年干活的手,满是褶皱和老茧,夜色里看着格外温柔。她拾桂时并不说话,只偶尔抬头看一眼屋檐下那盏昏黄的灯,像在等谁从巷口回来。
小时候的我,总爱踮着脚在树下看花开。母亲总会随手拂去我头上的落花,抓一把干桂花塞进我口袋,笑着说中秋给我蒸桂花糕吃。那时候的桂香很实在,沾在头发、衣服上,跑一路,香一路。
做桂花糕是件细活。老石磨磨出米粉,晾桂拌蜜,米粉加糖温水揉团,上笼慢蒸,出锅沾水切块。儿时嘴馋,总趁热气没散偷捏一块,软糯烫舌,甜香记了许多年。
从前的中秋很简单,也很热闹。母亲炒几盘家常菜,父亲买一瓶甜甜的冰雪露,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赏月吃糕、吃月饼,随便聊着家常。圆月挂在村东的天上,清光照满小院,巷口灯笼亮起,暖光混着月色,满院都是安稳的温柔。
风吹树梢,桂花簌簌落下。只是光景再也回不去了。母亲早已不在,父亲守着乡下老宅,不肯离开。他每天傍晚仍搬那张矮凳坐到桂树下,面前再摆一只空碗,像母亲还在灶上盛饭。村里道路越修越宽,新路灯亮起来,照不见谁推门出院,可村里人越来越少。年轻人都外出打拼,空空的老院子,只剩下留守的老人。
月亮静静升到房顶,把整座山村染得银白。年少时总向往远方的风景,以为美好都在别处。年岁越长越明白,最珍贵的从不是月色花香,而是曾经围在身边的亲人,是一家人简简单单的团圆烟火。
岁月匆匆,人事聚散。唯有院里桂树依旧,秋月年年照常升起,桂树不说,每年秋天仍落满一地旧时的月。
20260915于滕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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