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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8年春天,一个饥寒交迫的日子。我嘴馋了,趁大人们不在家,不停地翻箱倒柜。
打开衣柜,嗅到一股甜丝丝、香喷喷的气味,我的眼睛大幅度地睁开了。
两盒桔饼静静地躺在一大堆衣服里面,我知道它们神圣而不可侵犯。但是,我抵挡不住它们的诱惑,取出一个放进嘴里,心里想着“吃一个就好”,嘴巴却不肯,连吃两个。
吃得正酣,母亲带着邻居毛嫂进来了。她们推门而入时,我嘴里正含着一个桔饼。母亲走过来,当即一巴掌,我张着嘴哇哇大哭,半个桔饼连同涎水掉了出来。我望了望母亲,她仿佛整个人都缩了起来,狼狈就写在脸上,伴着无可奈何,我似乎强制性地逼出了母亲最难堪的一面。
揍过我之后,母亲把两盒桔饼交给毛嫂,包括已被我开封的那一盒,母亲边送客边道歉,而毛嫂则不停地替我解脱。
过了一会,母亲回来了,抱着我放声痛哭,并不停地自责。我突然明白了母亲的难处,让我对母亲充满了怜悯。随后,母亲把掉在地上的桔饼捡起来,抹了抹,递给我吃。
我知道自己偷吃桔饼的行径是不可饶恕的!以至于多年以后,母亲当时的哀啼还时常会在梦中隐约传来,使我一次次惊醒。于是,我满怀酸楚地再次触碰那些记忆,连同多年来对母亲生活的思考,以及来自周围的零散信息,隐约得出一些答案……
1984年,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。大学毕业后,我南下广州工作。1995年,我请母亲来广州帮我带孩子,也想趁机把她接到身边来尽尽孝心,让她在城里享受与乡村不一样的幸福和快乐。
那年春节,我特意操持了满满一桌子菜。
厨房里,我麻利地煮饭做菜。母亲站在一旁,看着我弯腰、起身、后退,沉浸在一场愉快地表演中。
待炒菜的气味弥漫开来,传来妻子一句“好香”时,我忽然间,也是第一次想到“幸福”这个词,并小心翼翼地试图去理解其中的含义。
香喷喷的火锅鸡,呛辣的青椒炒肉……在时光的流转中轮番出锅,从厨房端到堂屋。看得出来,母亲佝偻身影的背后,全是满足和开心。
吃饭的时候,母亲笑着问我:“九满!这么丰盛,三个人怎么吃得完!”
我大声说:“妈!剩再多我也乐意,你第一次在我这里过年,必须好好庆祝!”
吃过饭,我拿出一盒瞒着母亲从故乡弄来的桔饼,说是为了助消化——它是我为了让过年更有仪式感而精心准备的。
看着面前的桔饼,我忽然跟母亲说:“妈,你还记不记得那一次,我偷吃了两个桔饼,你破天荒地打了我。”
母亲的视线在杯盘碗碟间来回移动,笑容却如同落潮一般迅速退去,她叹了一口气,轻轻地对我说:“唉!咋不记得,九满,你得体谅妈当时的处境。”接着,母亲讲起了我不知道的往事……
你三岁那年,臀部长了一个瘤,并且很快就发展到创口流脓,赤脚医生说:“病情必须尽快控制,不然,就有残疾的风险!”我和你父亲听后焦心如焚,四处求医问药。特别是当你的病情恶化到高烧不退时,我们更是彻夜难眠,为你换毛巾,端茶倒水,看着痛不欲生的你,我们恨自己不能替你受这份罪。
那天上午,你父亲面露喜色地从外面跑回来,说有办法了!毛嫂娘家那边有个郎中,治好过这种病。你父亲边说边安排你三哥挑着你跟着毛哥去求医。
你们走后,平日里干练利索的你父亲,一下子变得婆婆妈妈起来,半夜里会突然惊醒,大叫:“九满!”平时从来不屑和我多说一句话的他,吃饭的时候会突然放下碗筷,猛然问我:“九满的病还有得救吗?”或者缠着我去毛嫂家打听情况,不管是在家还是下地,他时不时盯着你们回来的方向张望。
五天后,你们回来了,你的病情奇迹般转好了。一放下你,你三哥就激动地告诉我们:“这回啊,多亏毛嫂母亲的照料!”你父亲是个铁石心肠的人,我和他结婚多年,没见他掉过一滴泪,那天,他掉泪了,而且是放声大哭。之后,他对我们说:“一定要好好感谢毛嫂她妈!”
第二年,你父亲的痨病越来越严重了,他还念叨着欠毛嫂她妈一个人情。
你父亲走后不久,毛嫂的母亲也得了绝症。趁你五哥去县城学习的机会,我叫他买两盒桔饼回来送给毛嫂她妈,也算是对你死去的父亲一个交待……母亲讲完,眼泪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。过了好一会,母亲才问我:“你还记得啊?”我赶忙说:“不是,只不过刚刚想起来,随口问一句。”母亲想了想,语重心长地说:“九满啊!人活在世上,有两件事不能拖,一是尽孝,二是报恩。等一时,等一会,可能就会让你终身遗憾!”我鼻子一酸,眼泪就下来了……这个一直深埋在母亲心里的秘密终于以滚烫的熔岩之势奔涌出来,又一次触动了母亲,更是震撼了我,让我无地自容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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