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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十年代中期,我请母亲来广州帮我带孩子,也想趁机把她接到身边来尽尽孝心,让她在城里享受与乡村不一样的生活与快乐。
母亲没来的时候,我们家餐桌上的菜不会超过三个。母亲一来,我瞬间变身神厨,恨不得将菜市场里所有的菜都弄回家里,又是做辣椒炒肉,又是做花生炆猪脚……各种菜肴摆满了一桌子,还怕有母亲不喜欢的。那时候,母亲爱吃肉,也能吃肉,连皮带肉的一块肘子,肥嘟嘟的,母亲几下就吃得只剩骨头……看着母亲的吃相,我心里一阵酸涩,想掉泪,但我努力使自己的眼圈不发红,还安慰母亲:“妈,只要你喜欢,以后顿顿大鱼大肉。”母亲笑了笑。随后,我拿勺子把母亲的碗里舀满了肉。这时候,母亲的眼睛便放了光,脸上的褶子似乎也放平了许多。“九满啊,妈知道你是个有心人,你不尽尽孝心,心里过不去。”母亲边说边仔细地打量我,好像她眼前坐着的不是她的儿子,而是一个陌生人。唉!小时候,我们家里穷,每次吃饭,母亲总是先尽我们享用,剩下的她随便吃一点。青黄不接时,晚餐就是喝点粥。我常听母亲说:“要是天天有饭吃,就是没有菜,我也能吃两碗。”直到现在,每当我想起母亲背对着我们喝粥的背影,我的心就会痛,我的泪就会流。
带母亲上街,她像一个听话的孩童,紧紧跟着我的脚步,偶尔拽着我的衣角。我突然有泪想流,赶紧牵着母亲的手,慢慢地走,就像当年她牵着我的小手走家串户一样。给母亲买这个,母亲摇头,说不要。给母亲买那个,母亲又摇头,说不要。母亲是怕我们花钱。妻子硬是给她买了衣服、皮鞋,母亲宝贝似地捧着,稀罕得眼亮,嘴里直啧:“真好看,真漂亮!”逢孙男孙女来看望她,母亲满是仪式感地穿上,并对他们说:“这是你婶在广州买的!”并得意洋洋地展示给他们看,那劲头,那表情,就像展示艺术品般神圣。看着母亲的样子,我没有哭,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,有太多的话,我无法对母亲说起。记得高二那年的寒假,我从学校回家,刚进家门,母亲一看到我,就惊讶地叫起来:“九满!你怎么穿得这么单薄!”母亲又摸摸我的手,再次惊呼:“我的崽啊!你的手这么凉!”她不假思索,脱下自己身上的毛线衣让我穿上,温暖瞬间把我包裹得严严实实……而现在,母亲却把我们买给她的衣物当作恩赐,把它们珍藏在衣箱里,偶尔,还会把它们拿出来,一件件地摊开,细细地端详,那眼神跟看我一样。
去年夏天,母亲突然中风。这个把吃饱穿暖的机会让给我的母亲,这个把我从乡村送进城市的老人,从此,走路要人扶,睡觉、吃饭要人帮。我知道后,发疯般坐车回家。一路上,我仿佛又看到岁月深处、在遍地黄花分外香里、高喊着妈妈、一路朝家狂奔的自已。回到家,母亲木然地坐在轮椅上,两眼呆滞地望着我,不认识她的儿子了。我轻轻拿着母亲的手,嘴唇不停地颤抖,眼泪大滴大滴地涌出来,落在母亲的手上。母亲却乐了,脸上褶褶皱皱都是笑,两只手环过来,搂着我哼我小时候常听的儿歌:“月亮粑粑,狗咬嗲嗲,咬哒何嗨……”天哪!我抚着母亲手上的青筋条条,泣不成声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寸步不离地守护着母亲,服侍她吃药,喂她吃饭,帮她洗脸,推着轮椅让她到室外晒太阳。心里却在暗暗发誓:“妈,您放心,不管未来的路有多艰难,不管您的身体会变成什么样子,我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减轻您的痛苦,就像我小时候您呵护我一样!”小时候,母亲最疼我,我病了,她不厌其烦地照看着我,生怕我饿了冻了,桃子洗好了给我,煮熟的鸡蛋剥好壳给我……还不时问我:“九满,冷不?”不等我回答,母亲摸摸我的头,探探我的手,看看我的体温有没有升高。
很快,假期过去了。我走的时候,一种永别的痛苦像针刺似地向我袭来,我的心几乎碎了,真想跪在母亲面前大哭一场。亲人们的眼圈也都红了,我对他们说:“我走了,妈妈就拜托你们了!”二姐语无伦次地说:“九弟,我们知道你惦记母亲,不要惦记,有我们呢……”说着说着,她哭成了泪人。我向母亲辞行:“妈,我走了!”母亲没有回我,只是呆呆地望着我,嘴角微颤,仿佛在说:“九满啊!我的儿子,妈现在就全靠你了!”我急忙逃走。一步又一步地朝车站走去,一脚又一脚地离开母亲,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……
母亲走的时候九十四岁。从此,我对这个年龄段的老妇人有了深情,走在路上,总是情不自禁地观察她们,关注她们。她们走路的背影,说话的神态,举手投足,无端地让我觉得亲切,有时候,我会有上前去跟她们说说话的渴望与冲动,甚至希望能帮她们做点什么,而我的心里有一种情感在膨胀——她们是我活着的母亲,爱她们就是爱我的母亲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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